第5章

# 第五章

周三下午，物理竞赛模拟测试的成绩贴在公告栏上，红纸黑字，第一名后面跟着林昭的名字，分数比第二名高出整整十二分。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小声议论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林昭是谁啊？”

“就是三班那个，坐窗边的，挺安静的那个女生。”

“她物理这么厉害？”

林昭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没有停。她能感觉到走廊里偶尔投过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甚至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敌意。但她没有抬头。

王茜从前门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往她桌上一拍：“你看看，你看看，第一！你第一！”

林昭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张成绩单，又低下头继续写题。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王茜在旁边坐下，喘着气说，“我光看都觉得心跳加速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知道结果就行了。”林昭说。

“你这人……”王茜摇了摇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刚才我看见季屿川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盯着你的名字看了半天。”

林昭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呢？”她问。

“然后就走了啊。”王茜耸耸肩，“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你的名字愣了一会儿神。”

林昭没再接话，拿笔把那团墨点圈成一个圆，在旁边重新开始演算。

放学后，班主任李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只有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在夕阳里泛着光。

“模拟测试的成绩我看了，”李老师靠在办公桌边上，手里拿着成绩单，“很不错，比第二名高出不少。按照这个势头，省里的比赛拿奖应该没有问题。”

林昭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点了点头。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李老师的神色认真起来，“省赛和校里的模拟测试不是一个级别，题目难度、竞争强度都完全不同。你这个阶段，基础已经差不多了，但还需要大量的参考书和真题来拓宽思路。”

林昭的嘴唇抿了一下。

“学校里能提供的资料有限，”李老师继续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学校申请，我帮你签字。”

“谢谢李老师。”

“行了，去吧。”李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好好准备。”

林昭接过成绩单，折叠好放进书包里。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斜斜地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她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家旧书店就在出校门左拐走两百米的地方，她每天放学都会路过，每次都会放慢脚步，但每次都只是路过。

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像一根细长的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旧书店的门脸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小卖部之间，灰扑扑的招牌上写着“旧书铺”三个字，油漆已经斑驳褪色了。橱窗里堆着一排落灰的书，有的书脊已经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林昭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店里很安静，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发着苍白的光。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挤得满满当当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和陈旧的木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什么。他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听见门铃声，抬起眼睛看了林昭一眼。

“随便看。”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林昭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面，一排一排地扫过去。书很杂，有文学小说，有历史传记，还有一些不知道哪年出版的教辅资料，塑料封皮已经泛黄卷边了。

她的目光停在角落里的一排书架上——那是物理类的书籍，从上到下，满满当当。

她踮起脚尖，从最上面抽出一本《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真题汇编》，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但翻开来里面还是干净的。她又抽出一本《物理竞赛专题精讲》，书页边缘有一点发黄，但完整无缺。

林昭抱着这几本书，走到柜台前面。

老人抬起眼睛，从老花镜的上方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书，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要参加物理竞赛？”他问。

林昭点了点头。

“高几了？”

“高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书，翻了翻，然后合上，书页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本书，”他把那本《竞赛真题汇编》举起来，“里面的题有些老了，但思路还是好思路，做通了举一反三。这本《专题精讲》还不错，就是难度偏高，你这会儿看可能有些吃力。”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三中的学生？”老人忽然问。

“嗯。”

“上次有个男生也来过，高高瘦瘦的，也拿了这本《专题精讲》。”老人推了推老花镜，“你认识他吗？”

林昭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认识。”她说。

“哦。”老人也没多说什么，把几本书叠在一起，又翻了翻书页背面，“这些书原价都是五六十块的，旧书我也不按定价算，三本你给二十吧。”

林昭愣了一下。

“二十？”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卖书嘛，”老人语气平淡，重新低下头去看他手里的东西，“书落到需要的人手里才算值钱。你看完要是觉得有用，回头帮我跟同学宣传宣传就行。”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地数好，放在柜台上。

她抱起书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铃铛“叮铃”一声响。

一个人侧身从门外走进来，差点撞上正要出去的她。

她抬起头，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季屿川。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动作顿了一下，两只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像是卡在了那里。

两个人就那么在门口站着，一个要出去，一个要进来，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映出的对方的影子。

林昭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书页的边缘硌在她手臂上，压着那只烫伤的痕迹，隐隐发疼。

“你也来买书？”季屿川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嗯。”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季屿川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抱着的书上，封面上“物理竞赛”几个字露在外面。他没有多问，只侧了侧身子，给她让出一个小得只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间。

林昭从他身边挤过去，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一种很淡的气息，像是洗衣粉，又像是晾在阳光底下的棉布。

她已经走出了店门，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林昭。”

她停了下来。

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季屿川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没有那种故意装出来的轻松，也没有刻意的热情。

“你那天的烫伤，”他说，“还疼吗？”

林昭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袖子盖住了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痕迹。

“不疼了。”她说。

季屿川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两步的距离递了过来。

那是一支新的烫伤药膏，包装完好，塑料壳在夕阳下微微反着光。

“我之前买的那种用完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个是前两天在药店顺手买的。你要是还用得上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手就那么伸着，药膏躺在掌心里。

林昭看着他手心里的那支药膏，又抬起眼睛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捏着药膏的指节有一点发白，像是用力握着的。

她没有犹豫太久，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

“不用谢。”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那本书……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来问我。”

林昭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转过身，抱着书和那支药膏沿着街道往回走。

身后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旧书店的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那盏日光灯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暮色里亮着，像一个安静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