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第四章

第二天清晨，林昭比平时更早醒来。

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五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她没有赖床的习惯，掀开被子坐起来，右臂上那道烫伤的红痕已经淡了一些，但指腹按上去的时候还是隐隐作痛。她没在意，换好校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

昨晚林建国值夜班，现在应该还没回来。厨房的灶台是冷的，铁锅里残留着昨天晚饭的油渍，没有洗干净。林昭站在灶台前沉默了几秒，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开始刷锅。

她知道母亲周秀兰不会早起做饭。

事实上，周秀兰最近起得越来越晚了。有时候林昭出门上学，那扇卧室的门还是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她曾问过母亲是不是不舒服，周秀兰只是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是累，没睡好。林昭便不再问了。

她给自己热了两个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吃完早饭。洗碗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然后重归安静。

林昭擦干手，背上书包，在门口换鞋时停了一下。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说了一句：“妈，我走了。”

里面没有回应。

她等了片刻，拉开门出去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林昭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物理竞赛的事情。

昨天报名之后，她把随手写的计划过了一遍，发现自己最大的短板不是基础知识，而是对竞赛题型和解题思路的熟悉程度。省赛的难度远超普通高考，有很多知识点要到大学才会系统学习，她必须自己补上来。

她能在学校里利用的时间并不多。

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午休有一个小时，下午放学后教室六点半关门——这是她能挤出来的所有碎片时间。如果要把这些时间全都用来自学竞赛内容，她就必须放弃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午觉。

比如跟同学闲聊的时间。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她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昭习惯性地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季屿川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没有骑单车，而是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很专注，好像真的在认真看书。

但林昭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不太对。

她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脚步没有放慢，径直穿过校门，走向教学楼。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一触即离。

她没有转头。

但她的脚步也没有加快。

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余光里那个靠在树上的身影动了动，垂下了拿书的手。

林昭没有回头去看。

她用课前的十分钟整理了一下今天要完成的章节计划，翻开物理教材的第六章，在空白处写下几个批注。右手握笔的时候，烫伤的地方被笔杆抵得有些疼，她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写。

第一节课是数学，秦老师讲了一套模拟卷的压轴题。林昭听完他讲的标准解法之后，在草稿纸上推了一下另一种思路，写在卷子旁边。秦老师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很快空了一半。

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王茜拎着饭盒从座位上站起来，回头看了林昭一眼：“林昭，你不去吃饭吗？”

林昭从物理习题里抬起头，摇了摇头：“我等会儿再去。”

“你又在做题？”王茜凑过来看了一眼，被满页的公式和推导吓住了，“天哪，这些符号我都看不懂。你吃的什么？脑子吗？”

林昭笑了一下，没接话。

王茜撇撇嘴，也没再追问，拎着饭盒走了。她跟林昭做了快两年同桌，已经习惯了林昭这种“非人类”的作息——这个人好像不需要吃饭睡觉，只需要做题就能活。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林昭才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和一盒牛奶，算是午饭。她一边嚼着干涩的饼干，一边继续翻那本从学校借来的物理竞赛真题集。

书上有一道电磁场的题目，她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对。

她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列出了已知条件。电流方向、磁场强度、粒子入射角度——每一个数据她都核对过了，但结果依然跟标准答案差了一个量级。

她把笔放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

大概过了两分钟，她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用另一种思路从头开始推。

这一次，她找到了问题所在。

原来第一步的坐标系建错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正确的计算过程写下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做完这些，她才拧开牛奶盒的盖子，喝了一口。

牛奶是凉的，喝下去胃里有些不舒服。

她没在意。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她没有立刻离开教室。等大部分同学都走了，她又坐回座位上，翻开那本物理竞赛真题集，继续做剩下的一半题目。

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有脚步声，有一阵一阵的笑声。那些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又慢慢地远去了。她充耳不闻，低头演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时间在专注里走得很快。

等她再次抬头看窗外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浅橘色的光。夕阳斜照进教室，把桌面上摊开的教材和草稿纸都镀了一层暖色。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半了。

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教室就要关门。

林昭合上书本，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右臂上的烫伤在写字久了之后隐隐发胀，她揉了揉那片皮肤，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家。

出了校门之后，她沿着回家的路走了一段，然后在街角拐了个弯。

那条路通向小镇的老街。

老街不长，两边开着一些卖杂货和五金的小店，门脸都很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其中有一家店，夹在两间衣服店中间，门头很小，门口的玻璃橱窗落了一层灰。

是那家旧书店。

林昭在校门口的海报上看过它的招聘信息，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她路过那家店门口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橱窗里摆着几本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她能看到店里堆满了书——架子上是书，地上摞着书，连柜台上都堆着几本。光线昏暗，灰尘在夕阳的光束里飞舞。

她停下脚步，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的钱不多。

每个月的零花钱是固定的，她还要存一部分买资料。如果在这里买书，可能会打乱她的预算。但如果这里的书足够便宜，也许能找到一些学校图书馆没有的竞赛资料。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叮铃——叮铃——

林昭下意识回头。

季屿川骑着单车从她身后的街道上经过，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虎口贴着创可贴——搭在刹车闸上。他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他没有停车。

单车慢悠悠地骑过那家旧书店，拐进了前面的一条巷子，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旧书店的门。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褪去。最后她垂了垂眼睫，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明天吧。

明天如果有时间，她再过来看看。

回到家里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瓶啤酒和半碟花生米。他听到门响，头也没回，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林昭换了拖鞋，还没走到房间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音。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周秀兰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连连咳嗽，后背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居家服下面凸出明显的轮廓。

“妈，你做饭了？”林昭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嗯。”周秀兰头也没回，“今天下班早，就做了一点。你先去写作业，饭好了我叫你。”

林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消瘦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快去写作业。”周秀兰摆摆手，又被油烟呛得咳了两声。

林昭没有走。

她走进厨房，从周秀兰手里接过锅铲：“我来炒，你去歇着。”

周秀兰还想说什么，但林昭的态度很坚决。她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退到一边，靠在冰箱门上看着林昭熟练地翻炒锅里的菜。

“你最近是不是很辛苦？”周秀兰忽然问。

“不辛苦。”林昭说。

“你那个竞赛，我听你班主任说了。”周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措辞，“要是觉得太累，就别……”

“不累。”林昭打断了她，“我能行。”

周秀兰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林昭炒好菜，盛进盘子里，又利落地把锅冲洗干净。整个过程林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动作利索得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晚饭的时候，林建国喝完了瓶子里的最后一口啤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说：“听说你要去参加什么竞赛？”

林昭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物理竞赛。”

“有什么用？”林建国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考上了能拿钱回来吗？”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周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林建国一脚，压低声音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林建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考个好大学出来还不是要嫁人？我看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还能补贴补贴家里——”

“林建国！”周秀兰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抖，“你够了没有？”

林昭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平静，没有摔碗，没有甩脸色，只是端着饭碗和菜碟走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指，指尖泛白，烫伤的地方被水流冲刷着，隐隐作痛。

她想到了那家旧书店。

想到橱窗里落灰的书脊。

然后她又想到了傍晚的时候，从她身边骑过的那个身影。

他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停留，没有出声，就像一阵风从她身边吹过，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但她记住那道目光了。

水龙头被拧上，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

林昭把手擦干，走出厨房，没有看餐桌边还在低声争执的父母，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坐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竞赛真题集。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