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第三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同学都收拾书包离开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坐在座位上，或是赶作业，或是等人。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她本来打算今天放学后直接回家，但上午物理老师讲的一道电磁场综合题让她总觉得还有另一种解法，忍不住留下来继续推演。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从金黄变成浅灰，教室里的人也一个一个走光了。她沉浸在自己的计算里，连周围什么时候变得空荡荡的都没注意到。

直到有人搬动课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昭抬起头，看见季屿川拿着扫把站在教室后排，正弯腰把椅子挪开，准备清扫椅脚底下的纸屑。他穿着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他扫得很仔细，连桌缝里的碎屑都要用扫把尖挑出来，偶尔弯腰去捡卡在桌腿之间的垃圾。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周五，轮到他们组值日。

林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六点了。她低下头，打算把最后一行计算写完就走，不想跟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流。

季屿川扫到前排的时候，她桌上的水杯放在桌角边沿。他搬动她旁边那张空课桌时，手肘不小心蹭到了杯身，水杯晃了一下，没稳住，直接翻倒在桌面上。

杯子里的水还是热的——林昭下午去开水房接的，一直没来得及喝。滚烫的水从杯口涌出来，迅速漫过桌面，流到她搭在桌上的右手手臂上。

林昭整个人僵了一瞬。

灼热的刺痛感从小臂上炸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她本能地把手缩回来，嘴唇抿紧，没有叫出声。桌面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滴在她的校服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季屿川的反应比她还快。

“对不起——”他几乎是立刻扔下手里的扫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快步绕到她座位旁边。他看见她缩回去的手，小臂内侧已经红了一片，皮肤上还挂着几滴热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更深的红色。

“快去冲冷水。”他的语气急促起来，没有多余的废话，一把拿起她桌上的空杯子，然后侧身让开，“洗手间在走廊那头，走。”

林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眉头拧着，眼神里全是真实的焦急和歉意，不是那种做样子的客气。她没说什么，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手臂伸到冷水下冲。

冰凉的水流过烫伤的部位，刺痛感减轻了一些，但皮肤上那一片红肿仍然刺眼。她低着头，看着水流冲刷手臂，脑子里却浮现出刚才季屿川的那个表情——眉头紧皱，嘴唇微张，好像被烫到的是他自己一样。

她还以为像他那种男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

水冲了大约三四分钟，林昭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抬手看了看小臂上的红痕，已经不烫了，但留下了一片浅浅的红印，估计明天会变成一道印子。

她回到教室门口，发现季屿川已经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了，她的书和草稿纸被转移到旁边一张没人的桌子上，水杯也被捡起来放在窗台上。他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看见她进来，目光立刻落在她手臂上。

“还疼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没有那么急了，但语气里的关心没有减少。

“不疼了。”林昭说。

季屿川看着她的手臂，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他转过身，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一管小小的烫伤膏，白色包装，像是药店买的常备药。

“我上午碰倒开水壶，刚买的。”他把药膏递过来，语气有些生硬，好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你先涂一下，这个效果还可以。”

林昭看着那管药膏，又看他。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臂上，没有移开，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认真，跟她平时在操场上看到的他完全不一样。她伸手接过来，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是我弄的。”季屿川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强调什么。

林昭没有接话。她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透明的凝胶涂在红痕上，凉丝丝的，疼痛感立刻又减轻了不少。她涂完之后把药膏还给他，“给你的，你手上的烫伤还没涂吧。”

季屿川接过药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右手虎口的位置确实有一块浅浅的红印，估计就是他自己说的那个开水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笑，像是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

“一会儿涂。”他把药膏放进书包，抬头看她，“你的书我帮你挪到那边桌子上了，作业什么的都没湿。”

“嗯。”林昭点了点头，走过去把书和草稿纸收回书包。她收拾得很快，拉上拉链的时候，余光扫到季屿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纸巾，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回头看，背上书包往教室门口走。

“林昭。”他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明天如果还疼的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学校医务室早上有人值班，可以去看一下。”

“……知道了。”

她说完，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几声就消失在楼梯口。

回家的路上，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烫伤的红痕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明显了，但皮肤上那种微微的灼热感仍然存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想起季屿川慌乱地扔掉扫把跑过来的样子，想起他弯着腰帮她擦桌面的动作，想起他从书包里掏出药膏时那种有些笨拙的认真。

跟她印象中的他不一样。

她一直觉得他只是个成绩好、长相好、什么都好的男生，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刚才那一刻，他手忙脚乱找药膏的样子，他拧着眉头看她的眼神，跟那些标签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一个不小心犯了错、急着补救的人，温和，认真，不推卸。

林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她没时间关注这些。她有竞赛要准备，有重点大学要考，有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庭要离开。这些才是她应该放在心里的事。

至于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的。

当天晚上，林昭洗完澡，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的红痕。已经不疼了，但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像是皮下淤血散开的样子。她在烫伤膏涂过的地方又抹了一层芦荟胶——周秀兰以前晒伤的时候用过，剩下的半管被她收在抽屉里。

她慢慢地涂着，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季屿川蹲在她桌边，用纸巾擦桌面上残留的水渍，动作很轻，很仔细，好像那杯水是他人生中犯过的最大的错误。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拧上芦荟胶的盖子，关灯，躺了下来。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浅浅的一层银白色，落在她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的手臂上，正好照亮那道红痕。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像电影里一个重复播放的镜头，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没关系的。

只是一点烫伤。

明天就好了。

而在另一边，打扫完教室的季屿川没有立刻离开。

他收拾好扫把和拖把，把水杯放回林昭桌子的原位，又把她的椅子推正——他刚才弄乱的时候，她的椅子歪了一点，他顺手把它摆正了，跟其他桌椅对齐。

做完这些，他站在她的座位旁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他想起她一言不发地去冲冷水，回来时也只说了两个字“不疼了”，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好像被烫到的人不是她一样。

那种忍耐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如果是别的女生，大概早就喊疼了，或者至少会抱怨两句。但她没有。她只是抿着嘴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再也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好像忍受这件事对她来说习以为常。

季屿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他拉上教室的灯，锁上门，拎着书包下楼。五月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他脸上，但他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他推着单车走出校门，经过路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管烫伤膏还放在书包里。

他没用。

他不疼。

但他想起了她接过药膏时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很安静，很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吭声的小动物。

季屿川跨上单车，脚踏下去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想这件事。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大概又会很早到学校。

然后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