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第二章

闹钟响在六点十分。

林昭睁开眼的动作几乎没有延迟，像是身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她伸手按掉闹钟，在床上静默地躺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阳台改成的房间在这个季节总是泛着一股潮气，墙壁上隐约能看到细密的水珠。她穿好校服，动作利落地把头发扎成马尾，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厨房里已经传来周秀兰忙碌的声响。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哗啦一下又关上，夹杂着她母亲压抑着的咳嗽声。林昭走出房间的时候，周秀兰正在往饭盒里装昨晚剩下的粥，旁边还放了两个馒头和一袋榨菜，用塑料袋扎得紧紧的。

“早饭在桌上，稀饭已经盛好了。”周秀兰头也没回地说，“中午的饭盒带好，别乱买零食吃。”

林昭嗯了一声，坐下来喝粥。米粒已经煮得几乎化开，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是周秀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测量每一口的温度。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进房间拿上书包和那本物理竞赛题册，走到门口换鞋。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周秀兰的声音从厨房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回响。

清晨的小镇有一种不同于白天的气息。街道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摊子冒着热气。早点摊的老板娘看见林昭，喊了一声：“小昭，要不要来根油条？”林昭摆了摆手，说已经吃过了。老板娘也没多留，转头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镇上的人大多认识林昭。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成绩好的名声在邻里间传得很开，偶尔会有家长拿她当榜样教训自家孩子。林昭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她只是没有别的选择。在小镇，成绩好是唯一一条被所有人认可的出路，至少对像她这样的家庭来说是这样。

从家到学校要走二十五分钟。这条路林昭已经走了两年，闭上眼也能画出每一块松动的地砖和每一个容易积水的坑洼。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姿态端正，书包背带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痕迹。路过那家旧书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那张招聘海报还贴在那里，纸张边缘已经卷了起来，像是被风吹过很多次。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学校在七点十分开始早自习。林昭到教室的时候，王茜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子上补昨晚的数学作业。看见林昭来了，她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林昭，你救救我，最后两道大题我真的不会，你让我看一眼行不行？”

林昭放下书包，拿出自己的作业本放在桌上，没有拒绝。王茜立刻拿过去，一边抄一边抱怨：“昨晚我妈又跟我爸吵架了，吵到半夜，我根本没法写作业。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离婚算了？反正天天吵，我看着都烦。”

林昭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某种私密的祈祷。王茜抄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发问：“你说你每天回家都在干什么啊？我从来没见你在学校写过作业，但每次作业你都能写完。”

“写作业。”林昭简短地回答。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写作业。”王茜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写完作业之后呢？玩什么？看什么剧？你追不追最近那个仙侠剧？”

“不看。”

“那你晚上干什么？总不能一直在学习吧？”

林昭想了想，说：“有时候会看看书。”

“什么书？小说吗？推荐给我看看呗。”

“物理竞赛题册。”

王茜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她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还是当我没问过吧。”她又低头抄了几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说：“对了，我听李老师说你参加物理竞赛了？真的假的？”

“还没决定。”林昭翻了一页单词本，目光落在“perseverance”这个单词上。坚持不懈。她默默地念了两遍。

“我们班上一个名额，肯定是你的。”王茜说得理所当然，“你要是去了省里拿个奖，高考能加好多分呢，到时候考个好大学稳稳的。林昭你不要放弃啊，你可是我们班唯一的希望了。”

林昭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竞赛意味着什么，但她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物理竞赛的题目覆盖面广，很多知识点已经超出了高二的教学范围，要准备充分意味着她要花大量时间自学大学物理的内容。如果成功了，那确实是一条捷径；但如果失败了，耽误的常规课业可能让她连原本稳拿的分数都丢掉。

她赌不起。

所以她才需要认真权衡，而不是一时冲动地答应下来。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夹着一叠试卷走进教室。林昭收起英语课本，拿出语文书，目光平直地看着讲台。她的姿态一直都是这样的——坐得笔直，目光专注，既不交头接耳，也不做小动作。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在课堂上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操心。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语文、英语、数学、物理，四门课依次展开，像一条铺好的铁轨。林昭在每节课上都保持着同样的专注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重点。她有一套自己的笔记系统，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不同层次的内容，重点难点被她用红色的笔圈起来，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和解题思路。

数学课的时候，秦老师讲了一道立体几何的大题。那是去年省里的高考真题，难度不小，班上一半的人听完都还是一脸茫然。秦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最后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你上来写一下你的思路。”

林昭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拿起粉笔，没有立刻写，而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解题流程。三秒钟之后，她开始动笔。她的字迹工整但不花哨，解题步骤清晰明了，每一步都标明了依据的定理和公式。整个教室很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的吱嘎声响。

她写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修改了一个方向，继续往下写。秦老师站在旁边，眯着眼睛看她的每一个步骤，嘴角渐渐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写完之后，林昭放下粉笔，退后一步。秦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回到座位上，然后转身对着全班说：“大家看这个解题思路，特别是林昭刚才改的那个地方。一开始她用坐标法，这个方向是对的，但中间绕了弯子；修正之后直接用向量关系，一步到位，简洁明了。这就是数学思维。”

课间的时候，几个同学围过来问林昭那道题。她一个一个地讲，耐心地解答每一个疑惑。有人听懂了，有人还是一知半解，她也不急，换了一种方法再说一遍。王茜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林昭，你以后当老师得了，比我们老师讲得还清楚。”

林昭摇了摇头，“我不当老师。”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我还没想好。”

她没有说实话。

她心里有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在她看来太遥远了，说出来像是在吹牛。她要考上省城最好的大学，选一个能让她彻底离开这里的专业，然后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比小镇更大的地方，比现在更好的生活，这些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但她从来不说。

午饭时间，林昭没有去食堂。她拿出周秀兰早上打包好的饭盒，打开盖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开始吃饭。粥已经凉了，馒头也变硬了，她就着榨菜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翻看那本物理竞赛题册。

吃饭的时间她也不想浪费。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王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回来了。她看了看林昭的饭盒，表情有些复杂，“你就吃这个？”

“够了。”林昭把饭盒收起来，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妈也真是的，就给你带这些？”王茜皱起眉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中午就吃馒头稀饭怎么行？”

林昭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她已经很辛苦了。”

王茜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岔开话题：“那个……班主任说下午第一节自习课要找你谈话，好像是关于竞赛的事。你是不是得给他一个答复了？”

林昭的手指在题册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下午第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果真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几个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林昭进来了，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林昭走到李老师的办公桌前面，安静地站着等他说话。

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报名表，我帮你拿回来了。你只要在上面签个字，剩下的事情学校来办。”

林昭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没有伸手去拿。

“林昭，我跟你说实话。”李老师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以你的物理成绩，在校赛和市赛这一级基本不会遇到什么对手。关键在省赛，省赛的难度确实高，但也不是没有希望。去年省赛一等奖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省重点的学生，还有一个跟你一样，是普通高中的。你知道那个学生后来怎么了吗？”

林昭摇了摇头。

“北大降分录取，直接走的自招通道。”李老师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切，“他跟你一样，家庭条件不好，但就是因为这个竞赛，他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了。”

林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昭，我不是在给你压力。”李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太可惜。你要是不试一下，以后想起来会不会后悔？”

“老师，”林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竞赛需要的时间，我需要算清楚。”

“你怕影响正常学习？”

林昭点了点头。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东西——是一张时间表。他指着上面已经用红笔标注出来的时间段说：“我已经帮你规划好了。学校这边，你的物理课和数学课我可以协调，允许你在这个时间段去教师办公室的自习室自学竞赛内容。你只需要把晚自习的时间和周末的时间利用起来，暑假的时候县里会组织一个集训，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去参加的话费用全免。”

林昭抬起头，看着李老师。

“你只管学习，其他的我帮你解决。”李老师拍了拍那份报名表，“先把名报了，剩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好不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喧闹声，还有风穿过香樟树叶子的沙沙声响。林昭的视线落在那张报名表上，看到了上面几个黑体字：省级中学生物理竞赛选拔赛。

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拿起了那张表。

“好。”

李老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给她，林昭接过来，在报名表的最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她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激动或者紧张。她只是在计算——从现在到省赛，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一百五十多天。她有物理课本，有找到的竞赛真题，还有秦老师私下塞给她的几本参考书。够了。

她必须够。

回到教室的时候，自习课已经过去了一半。王茜冲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怎么样？签了没有？签了没有？”

“签了。”林昭把物理竞赛题册摊开，找到刚才做到的那道题，继续往下推算。

“太好了！”王茜差点喊出来，赶紧捂住嘴巴，“那你一定要拿奖啊，拿了奖请我吃饭！”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笔下不停。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林昭没有立刻回家。她去了学校图书馆，那里有一排老旧的架子，上面放着历年各科的竞赛真题和参考资料。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女人，姓孟，跟林昭已经算是熟人了。看见林昭进来，孟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问：“又来找物理资料？”

“嗯。”

“书架最右边那一格，前几天新到了一批旧书，有人捐的，里面有几本物理方面的，你去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林昭说了声谢谢，走到书架前，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书脊。她的手指在一本泛黄的书上停了下来，抽出來一看，是老版的大学物理教材。她翻开目录，发现书里有很多铅笔做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有些重点公式旁边还画了箭头和注释。

她看了几页，然后合上书，把它夹在胳膊下面，又继续翻找。最后她一共挑了三本书，两本竞赛辅导，一本大学物理基础。她抱着书走到孟老师的办公桌前，孟老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每次来都抱一堆书回去。学习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的。”林昭把校园卡递过去。

刷完卡，林昭把书放进书包里。书包立刻变得很沉，背带勒进肩膀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走出图书馆。

放学后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回响在空旷的校园里。林昭从操场旁边走过的时候，一颗篮球滚到了她脚边，她停下来，弯腰捡起来。

“同学，扔过来！”一个男生在远处喊。

林昭把球扔了回去，动作不算标准，但力气不小。篮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男生手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竖起大拇指，“谢了！”

林昭没回应，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

出了校门，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自建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植物。走到最里面，有一家小小的打印店，招牌已经褪了色，但机器还在运转。

“叔，帮我打印几份东西。”林昭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店主。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接过U盘插在电脑上，问：“打多少？”

“这些试卷，每份印二十张。”林昭说。

那是她从网上找到的历年物理竞赛真题，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整理好的电子版。她没有打印机，只能来这种小店打印，一张一毛钱，二十张就是两块钱。她算过，她每个星期可以挤出十块钱用来打印资料。

店主看了看文件，点了点头，“明天下午来拿。”

“好。”

走出打印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昭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到了书包里三本书的重量，也感觉到了那张报名表的分量。她有一种奇怪的笃定感，好像一切都正在按照某个预设的路线在走。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往哪里。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回到家的时候，周秀兰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睛盯着电视发呆。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来，看见林昭进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得晚了些？”

“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

周秀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放下水杯，站起来走进厨房，“饭已经做好了，你自己盛。我今天有点累，先躺一会儿。”

“妈，”林昭叫住她，“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周秀兰头也没回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周秀兰骗了她——锅里只有一个人的饭，灶台上也没有动过火的痕迹。但她也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能做的，只有把饭吃完，然后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她走进厨房，盛了一碗饭，就着桌上剩下的一点青菜和豆腐，安静地吃完。洗完碗，擦干净灶台，把锅里剩下的饭也盛出来放进冰箱——那是留给林建国的，如果他今晚回来还饿着的话。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拧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三本新借来的书。

墙上那张省城大学的照片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银杏大道上的落叶一片金黄，像是某种遥远的许诺。林昭看了它一眼，然后低下头，翻开了那本老旧的大学物理教材。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细碎而坚定。

像某种不会被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