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第1章

清晨五点半，林昭床头的老式闹钟准时响起。她没有赖床的习惯，伸手按掉闹钟，在黑暗中坐起身来。被子掀开的一瞬间，初秋的凉意贴着皮肤渗进来，她动作迅速地穿上校服。

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林昭的父亲林建国正在灶台前煮面，锅里翻滚的热气模糊了他黝黑的脸。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面马上好，你妈昨晚又加班，还没起。”

“嗯。”林昭应了一声，走到水池边接水刷牙。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清新的长相但是眼神很沉稳，褪去了同龄女孩常有的那种天真。她仔细刷完牙，用冷水洗了把脸，指腹抹过额角那道浅浅的疤。那是七岁那年留下的，父亲酒后摔碎了暖水瓶，碎片飞溅划过的痕迹。过去太久她不记得当时疼不疼了。

“昭昭，吃饭。”林建国把面端到桌上，清汤挂面里卧了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林昭坐下来，筷子挑起面条，小口吃着。她吃得不慢，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

“这学期能考第几？”林建国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指间。

“第一。”林昭说。

林建国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女儿从来不说大话。从小学到高二，除了高一上学期那次请假半个月照顾摔断腿的母亲，她一直稳居年级第一。老师来家访过几次，说这孩子是考名校的料，得好好培养。林建国听了只是沉默，末了说了句“随她”，也不知是随她发展还是随她造化。

吃完饭，林昭收拾好碗筷，背上书包出门。走出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小镇的早晨醒得慢，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煎饼果子、豆浆油条的味道混在晨雾里，钻进鼻腔。

从家到学校要走二十五分钟。林昭每天都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穿过老街区的时候，她会经过那家镇上的旧书店——说是书店，其实大多是教辅和过期的期刊杂志。店铺的卷帘门还拉着，但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省城新华书店招聘，月薪三千起，包食宿。

林昭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海报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没想过高中毕业就去打工。镇上很多同龄人的选择都是这样：混个高中文凭，然后去省城，去更大的城市，进厂或者做销售，攒几年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嫁人，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老师说读书能改变命运，可班级里真正在读书的人没几个，大多数人的未来早就在出生那天被写好了。

林昭不想写那样的未来。

三年前那个暑假，母亲周秀兰在工厂加班时被机器绞伤了手指，虽然接回来了，但两根手指再也伸不直。工厂赔了两万块钱，包了医药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周秀兰在家躺了半个月，回去继续上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林昭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她把小镇的每一条街道都想了一遍，把母亲工厂的流水线也想了一遍，把她见过的每一个中年女人的脸都想了一遍。她不想三十年后，镜子里的自己变成她们的样子。

她要出去。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进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她所有的动力埋在心里，像是压在水泥下的种子。

六点二十，林昭踏进校门。铭川中学是镇上唯一的完全中学，初中高中加起来三千多人，教学质量在全县排不上名次。操场是水泥地的，篮球架锈迹斑斑，教学楼外墙上爬山虎长得疯，遮住了“厚德博学”四个大字。

林昭的教室在三楼，高二 十三班。她到的时候，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举着手机看短视频，外放的音效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林昭径直走到靠窗的第三排，那是她的固定位置。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英语单词本和一支笔，翻开昨天折角的那一页。

“appreciate…… 感激，欣赏。”她默念了一遍，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例句，然后背下一个词。

周围渐渐喧闹起来。同学们陆陆续续到校，交作业的，抄作业的，聊昨晚打游戏的通了多少关，说哪个班新转来的同学长得很帅。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林昭的耳朵，又被她滤出去。她的注意力始终锁在单词本上，一个词接着一个词，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

“林昭！数学作业借我看看！”同桌王茜冲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开始翻林昭的课桌。

林昭没拦她，只是把写完的练习册抽出来递过去。

王茜接过来，一边抄一边抱怨：“昨晚我爸妈又吵架，烦死了，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你说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婚？天天吵天天吵，我还不如住校算了……”

林昭答：“说不定。”

王茜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了一大通。林昭间或“嗯”一声，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单词本。她不是不关心王茜，只是这种抱怨她听太多了，能做的也就是倾听。更何况，她自己家里那些破事不比王茜家轻松。父亲林建国的货运生意越来越差，最近两个月甚至接不到什么活，整天在家抽烟叹气。周秀兰一天打两份工，早上在工厂，晚上去饭馆洗碗，回到家倒头就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事林昭从不跟任何人说。说了又能怎样？别人的同情和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可怜。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觉得自己可怜。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讲课总是慢吞吞的，像在念经。大部分同学都昏昏欲睡，林昭倒是认真做着笔记。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下课的时候，王茜凑过来：“你背完了吗？这么多单词？”

“差一点。”林昭说。实际上她已经背完了第三遍，但习惯性地不会把话说满。

“你真的好厉害，”王茜佩服地说，“我要是像你这么努力，我妈肯定得烧高香。不过你怎么做到的啊？天天这么学不累吗？”

林昭想了想，说：“累。”

累是真的累。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睡觉，中间除了上课就是刷题背书，连吃饭都在抽空记公式。她不是机器，怎么可能不累。但身体的疲乏和心里的目标相比，不值一提。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清楚要达成那个目标需要付出多少。

对她来说，那些卷子上的红勾勾，是通往外面世界的门票。每做对一道题，离那个目标就近一步。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度过了无数个困倦的早晨和疲惫的深夜。

而在这个小镇上，没有人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拼命。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讲的是导数初步。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姓秦，刚毕业两年，讲课很有激情。他喜欢叫林昭回答问题，因为整个班里只有林昭能跟上他的思路。

“林昭，这道题还有第二种解法吗？”

林昭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构造函数，用单调性证明，可以简化三步。”

秦老师眼睛一亮：“上来写一下。”

林昭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一行行工整的推导过程铺展开来。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

“又在炫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做题吗。”

“小声点，她听到了。”

林昭写完最后一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回座位。那些闲言碎语她当然听见了，但她不在乎。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她只要确保自己的成绩单上永远是第一就行。

午休时间，林昭没有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馒头——周秀兰昨晚蒸的，凉了之后硬邦邦的。她去开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就着水慢慢把馒头咽下去。馒头的味道很淡，嚼久了会有一丝甜味。

吃完午饭，林昭去了一趟办公室。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见她进来，笑着招呼：“林昭，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省里有个高中生物理竞赛，下个月初赛。学校有一个推荐名额，我跟其他科目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推荐你去。你好好准备一下，万一拿奖了，高考能加分。”

林昭接过表格，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省级竞赛，如果拿到省一等奖，确实能在高考中拿到加分。就算没有加分，这份经历在未来的自主招生中也绝对是重量级的砝码。

“谢谢李老师。”林昭说。

“别急着谢我，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我觉得这个机会挺难得的，对你将来说不定有帮助。”李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考虑一下。”

走出办公室，林昭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她没有当即决定，因为参加竞赛意味着要牺牲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在已经是高二，距离高考不到两年，每一天的时间都宝贵得像金子。她必须要权衡，这个竞赛到底值不值得她投入。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还剩十几分钟。林昭没有睡觉，拿出物理书开始翻看竞赛相关的章节。她的思维转得很快，那些公式和定理在她脑中自动组合，串联成一道又一道题目。

下午放学，林昭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煮粥。周秀兰要到晚上九点才下班，林建国今天出门找活去了，不知道几点回来。她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又切了一个土豆，准备炒个酸辣土豆丝。

厨房的窗户对着隔壁老刘家，电视的声音传过来，是一个综艺节目的笑声。林昭听着那些笑声，手上的动作不停，刀刃碰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忽然想起那个单词：abandon。放弃。这是英语词汇表里的第一个单词，很多人记住了它，却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把它变成了现实。

她不会。

吃完饭，把剩下的粥温在锅里，留了张字条，林昭回到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是阳台隔出来的，三四平米，勉强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唯一的窗户对着后面一堵墙，常年照不到太阳，夏天闷热冬天阴冷。

林昭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面前的墙上贴着一张省城大学的照片，是从一本旧杂志上剪下来的。老图书馆门前的银杏大道，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踩着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去过那所大学，甚至没去过省城，但从看到这张照片的那天起，她就决定要去那里。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有目标的人。

也许有人能看穿她平静眼神里燃烧着的东西。

现在，林昭低头，翻开竞赛题目册，开始她今晚的学习。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小镇的夜晚很安静，静到可以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一道道题目，一个个公式，一张张草稿纸。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坚持多久，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坐在省城大学老图书馆门前的银杏大道上，听着那片金黄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到那时候，她才会允许自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