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第六章

省赛的晋级通知是在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送到的。

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沓文件走进教室时，目光第一个就落在了林昭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教室，清了清嗓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班这次物理竞赛省级选拔赛，通过的名单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林昭的方向聚拢过来。

林昭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心跳在那一刻沉闷地撞了一下胸腔。

“林昭，”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总分排名全省第三，全市第一。恭喜你。”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王茜第一个拍手，拍得比谁都响，还侧过身来使劲捅了捅林昭的胳膊肘：“你听见没有！省三！全省第三！”

林昭这才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不算明显的弧度。她看向李老师，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李老师走过来，把一份打印好的获奖证书和成绩通知单放在她桌上，压低了声音说：“这个成绩含金量很高，回去好好跟家里说说，这是个大事。”

林昭的目光落在那张盖着红章的证书上，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声应道：“嗯。”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铅印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省赛第三，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清楚——不仅仅是高考能加十分，更重要的是，她的名字会被送到省内几所重点大学的招生办手里。这是一张入场券，一条她亲手铺出来的路。

她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昭收拾得比平时要快一些。

她今天想早点回去。不是因为有期待，而是那张证书揣在书包里，像一个温暖的、微小的火种，让她觉得今天或许会不一样。

她想告诉父母这件事。哪怕只是告诉他们，她考了一个好成绩，这个成绩对将来有用，对他们家有用。她想让他们知道，她没有白上学，她没有白花那些钱。

从学校到家，步行三十分钟的路程，她今天走得比以往都要快。

推开家门时，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母亲周秀兰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铲子刮着铁锅发出刺耳的声响。父亲林建国坐在客厅那张破旧的布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和一只玻璃杯，电视机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大，盖住了开门的声音。

林昭换了拖鞋，背着书包走进客厅，站在沙发边上叫了一声：“爸。”

林建国没有回头，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获奖证书，走到他面前，把证书递了过去：“我今天得了省里的物理竞赛奖，全市第一，全省第三。”

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响着，播报员正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某条时政新闻。

林建国没有接那张证书，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屏幕，只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全省第三？”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明显的嘲讽，“全省第三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林昭握着证书的手指收紧了，纸张边缘在指尖折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这个竞赛成绩可以加高考分，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省赛表现出色的选手，有可能被省城的高校提前关注。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机会？”林建国猛地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股酒意熏出来的浑浊和不耐烦，“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学习、学习，家里的事你管过吗？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真以为自己考上个大学就能飞上天了？我告诉你，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还不如趁早出去打工，还能帮家里分担点负担。”

林昭站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目光触及父亲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不太清醒的脸时，她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低下头，把证书重新折好，放回了书包里。

这时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锅盖被用力摔在灶台上的声音。紧接着，周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了出来，尖锐而又干涩：“林昭，你回来就不知道帮忙？没看见我在炒菜吗？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书看，地也不扫，碗也不洗，你是大小姐还是怎么的？我养你是来当摆设的？”

林昭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攥着一把锅铲，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不耐烦和恼怒。

“我马上来。”林昭说。

她把书包放到自己房间门口，走到厨房里，洗了手，接过母亲手里的锅铲。周秀兰也没推辞，直接把围裙解下来往椅子上一扔，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林昭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铲着锅里的青菜，油烟呛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转头去看客厅的情况，但那边的对话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少喝点酒，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喝！”周秀兰的声音带着怒气。

“我喝我的酒关你什么事？我不喝酒能怎么样？这个家过成这个鬼样子，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一天到晚窝在家里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我没本事？你好意思说我？你一个月赚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抽烟喝酒全花光了，还好意思说我不赚钱！”

“我让你去打工你不去，你非要窝在家里，怪谁？”

“我去打工？我去打工你女儿谁管？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个破家里？”

争吵声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空气。

林昭站在灶台前，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手指被溅起来的油星烫了一下，她缩了缩手，看了一眼那个泛红的小点，没有出声。

她把菜端到饭桌上，盛了三碗饭，摆好筷子，然后叫了一声：“吃饭了。”

林建国和周秀兰才各自停了嘴，坐到饭桌前。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和咀嚼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味道，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在四个人中间，随时都会断掉。

果然，第三个菜还没动过筷子，林建国的碗就摔在了地上。

瓷片飞溅开来，碎片弹到林昭的脚边，米饭洒得到处都是。

“这做的什么东西？是人吃的吗？”林建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周秀兰，“盐放这么多，你是想齁死我吗？”

周秀兰也不甘示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爱吃就别吃！你嫌不好吃你去做啊！天天在家摆脸色给谁看？我告诉你林建国，要不是因为你和你那个没用的女儿，我早就——”

“你再说一遍？”林建国猛地掀了桌子。

碗盘哗啦一声全部摔在地上，菜汤和油污溅了林昭一身，她低头看着自己校服上那片油腻的污渍，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周秀兰尖叫了一声，推了林建国一把，两个人吵成了一团，骂声、摔东西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屋子。

林昭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从厨房柜子里拿出扫把和簸箕，一点一点地扫着地上的碎片和饭菜。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渗了出来，她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扫得很仔细，每一块碎片都捡了起来，仿佛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做好的事情。

等她收拾完一切，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她从书包里重新拿出那张获奖证书，在台灯下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上面那些铅印的字。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红色的公章鲜艳刺目，像是一道证明——证明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证明她走的路是对的。

可是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看它一眼。

林昭把证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待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她留在这个家里，永远只会被当成一个拖累，一个负担，一个没有用的人。

她必须走，必须考上大学，考得越远越好。

林昭把证书放进书包最底层，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的帆布包，开始往里面装衣服。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不知道具体要等到哪一天，但她知道，那个日子不会太远了。

第二天，林昭比平时到校更早。

她没有吃东西，早饭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厨房里的灶台也是冷的。她喝了一杯凉水，背着书包出了门，手指上那道被碎瓷片划破的口子裹着一圈白色的医用胶布，是她用碘伏自己处理的，缠得不太好看，但至少不会再流血了。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同学，她低头走进自己的座位，拉开书包，准备把今天的作业交上去。

水杯的盖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她拧开时水洒了一桌，还没来得及擦，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白面包子和一盒纯牛奶，被轻轻放在她桌角，刚好在她的视线正中央。

她抬起头，顺着那只手看去。

季屿川站在她桌前，手还停在半空中，像是刚刚放下东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没吃早饭。”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昭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清晨日光里格外清澈的眼睛，然后把视线移回到桌上那个塑料袋上。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白面包子，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受到那股柔软的温度。

“不用……”她说。

“我买多了。”季屿川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像是真的只是在处理一件多余的物品，“你不吃就浪费了。”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她回应，直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动作连贯自然，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顺手而为。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早餐。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拆开塑料袋，拿起那个白面包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包子里包的是青菜香菇馅，不是很咸，也不油腻，咬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一股温热的香气。

林昭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没有抬头去看季屿川的方向，只是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又拧开那盒牛奶的吸管，慢慢地喝完，然后把塑料袋和空盒叠好，塞进课桌侧面的垃圾袋里。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起来。

她低下头，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今天的题目。

但握着笔的那只手，指尖很轻、很轻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心跳在节拍器上落了两个点。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