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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林晚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叶青把话说完。楼梯口的光线很暗,从二楼半开的窗户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天光,照在叶青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她看起来确实不像一个已经拿到硕士学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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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父亲……”林晚斟酌着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他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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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废墟里。”叶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姜磊把我拖出来的时候,上面又塌了一次,我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了。他跟我说,别回头,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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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像是在看林晚,又像是在看林晚身后的某处虚空。林晚见过这种眼神——在灾难纪录片里,那些失去至亲的人的脸上,那是一种把悲伤压进骨头缝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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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她知道在现在的处境下,任何安慰的语言都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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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和姜磊假装情侣,是因为他救了你,你觉得欠他人情?”林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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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垂下眼睛:“不是人情问题。他从废墟里把我刨出来的,手被钢筋划了一道那么长的口子,差点感染。他说两个人一起走安全些,我就答应了。再说了,一个单身女人在这种处境下,有一个男人在旁边,至少不会被人当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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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句话让林晚的神经微微绷紧了一瞬。她想起高磊袖口的血迹,想起他趁着队伍断后时独自离开又回来,想起那十五分钟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间差。但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只是朝叶青招了招手:“走吧,边走边说,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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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三楼的布局和二楼差不多,只是天花板更低一些,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旧家具——一个缺了腿的衣柜、几把散了架的椅子,还有一台老式的缝纫机上落满了灰。通往天台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皮门,门锁早就坏了,被风吹得半开半合,缝隙里透进来一股潮湿的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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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用铁管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看,然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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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视野开阔了很多。北面是她们来的方向——那个被洪水分割的城市,高楼和水面交错,像是一座被巨人踩碎后又浸泡在水里的模型。南面则是一大片低矮的工业区厂房,灰色的屋顶连绵起伏,有几栋厂房的铁皮顶棚已经被地震震塌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钢梁和扭曲的机器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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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快速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东北方向——有一条微微凸起的地形线从工业区的中间穿过,比周围的厂房地基高出大约两三米,上面长满了杂乱的野草和灌木,隐约能看到石子和枕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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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林晚指着那条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如释重负,“就是那条铁路,虽然长满了草,但路基还在,没有被完全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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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路基确实还在,排水沟应该也没完全堵死。要是能走上去,确实比涉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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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问题是怎么上去。”林晚趴在天台边缘,探出半个身子看下面的地形。这栋危楼和最近的厂房之间隔着一片大约七八米宽的积水区,水深目测至少到腰部,而且水流速度不慢,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碎木板、塑料瓶、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甚至有一只翻肚皮的死猫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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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不过去,太远了。”林晚说,目光在天台和厂房之间来回扫视,“但可以从三楼窗口跳到那个空调外机台,再从那里搭一块板子到对面厂房的排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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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也跟着上了天台,他凑过来看了看林晚说的那条路线,皱着眉摇了摇头:“那个空调外机台牢不牢?万一承不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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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比泡在水里强。”陆鸣也上来了,他的手臂上缠着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做的临时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好,“至少那个台子是水泥砌的,不是打膨胀螺丝挂上去的那种,应该能撑住一个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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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瑜扶着楼梯扶手走上天台的时候,目光却一直落在东南角的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上。那栋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城东区职业卫生培训中心”几个字,楼体结构看起来比周围的厂房都要完整,大门的玻璃竟然没碎,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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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你看那栋楼。”梁瑜指了指那个方向,“职业卫生培训中心,这种地方一般会有基本的急救药品和消毒用品,说不定还有应急储备。如果我们要先找药品再继续走,那里可能是个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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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她转头看向叶青:“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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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培训中心和工业区之间来回切换,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利弊权衡。最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忽视的冷静和慎重:“如果你问我的建议,我的建议是——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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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梁瑜有些不解,“陈锋的伤口再不处理,真的会感染。我们又没有抗生素,万一发展成败血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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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叶青打断了她,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很笃定,“但我们不能因为需要药品就忽略风险。你们看那栋楼——一楼大门完好,说明没人从正门进出过,但三楼的窗户有一扇碎了,而且碎得很整齐,是被人从外面敲开的。如果里面有幸存者,他们不会只破一扇窗却不走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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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破碎的窗户在培训中心的东侧,三楼靠左的位置,玻璃碎了大约一半,边缘确实如叶青所说,没有放射状的裂纹,更像是被人用工具精准敲开了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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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心跳慢慢地加快了。她想起了原著里的一个情节——林晚和队伍经过一处废弃建筑时,曾经遭遇过一次伏击。那本小说里写的是一伙人以救助点为诱饵,专门设伏抢劫路过幸存者的物资。那伙人不会直接动手,而是躲在暗处观察,摸清路线的底细,然后在最不方便逃跑的地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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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见过那伙人,不知道他们的长相,但叶青的话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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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别的原因吗?”林晚压低声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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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她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在路上遇到过几拨人,跟其中一队短暂同行了一段路。那队人共有六个,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说话声音很大,见人就很热情,主动打听队伍里的人数和物资情况。姜磊觉得不对劲,拉着我找了个借口提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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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得什么样?”林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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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右眼下面有一道大约三厘米的刀疤,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叶青描述得很详细,像是把那个人的样貌刻在了脑子里,“他跟我说过一个事——说有个女大学生被他们搜光了所有东西后,还被推进了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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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在楼顶的铁皮和破烂的旗杆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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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把自己的目光从培训中心移开,重新看向那条废弃铁路的方向。高磊离开了,方向不明,而他离开前袖口上的血迹、他独自离开的那十五分钟,还有他那种过于熟练的撒谎方式——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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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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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管那栋楼。”林晚做出了决定,“我们目前的优先任务是找到铁路线的入口,进入保护区,天黑前尽量靠近救助点。陈锋的伤——到了铁路线上,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再处理。叶青,你刚才说的那个刀疤男,除了那条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明显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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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想了想:“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说是以前在工地被钢筋切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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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把这个特征牢牢记在了心里,然后拍了拍铁管,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事上:“好了,行动计划不变。陆鸣,你去找一块牢一点的木板或者废弃的门板,搭到空调外机台和厂房之间。老张,你在下面把他们背包里的东西重新归整一下,把不必要的东西扔掉——只能带最紧要的物资,减轻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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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下面协助老张。”姜磊的声音从楼道口传来,他已经默默地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复杂。他没有看叶青,但声音里没有怒意,反而有一种释然的平静,“叶青,你上去帮你说的那个——探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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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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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很快在一楼半的楼梯拐角找到了一块两米长、半米宽的实木板,应该是以前装修剩下的,虽然边角有些发霉,但木质还算扎实。他和姜磊合力把木板扛上三楼,从天台边缘卡进空调外机台和对面厂房排气口之间的缝隙里,又压了两块砖头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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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第一个试过。她用铁管当做平衡杆,踩着木板一步步走过去,木板在中段微微弯曲,发出吱呀声,但整体承受住了她的重量。到达厂房排气口的平台之后,她又沿着排气口的铁梯爬上了厂房的天台,回头朝其他人打了个手势——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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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叶青、梁瑜和陆鸣,然后是陈雨扶着陈锋。陈锋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发白,额头上有冷汗,右臂的纱布已经被血和渗液浸透了一片,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走过了木板桥。陈雨在他后面,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替他稳住重心,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嗓子眼里的哭腔被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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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是姜磊。他拆掉了木板上的砖头,把木板拖到自己这边,然后从厂房排风口内的钢架上找到了一根旧绳子,把木板拽上来拖到了厂房天台,防止后面有其他人利用这个通道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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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站到了厂房天台上之后,林晚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一支油性记号笔——那是她从便利店柜台抽屉里顺手拿的,在厂房天台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方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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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在这里。”她点了点地面上的一个点,“铁路路基应该在东北方向大约三百米的位置,中间隔着两个车间和一个废弃的仓库。如果直接从屋顶走,我们可以跳过部分积水区,但最后一个车间到路基之间大约有五十米的空地,那一段必须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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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水深呢?”梁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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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看向叶青。叶青趴在天台边缘,伸出一只手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和湿度,又观察了一会儿积水表面的波纹和水的流速,然后给出了判断:“如果这一段跟河道是连通的,那水深大概在膝盖以下,流速不快——但地面情况不明,可能会有下水道井盖被冲开的情况,或者有被水流冲成深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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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探路。”林晚直起身子,“我和叶青先走,其他人保持大约十米的跟行距离,别太远也别太近。你们在天台上等一下,我们先下去看看地面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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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给其他人反对的时间,直接找到了厂房天台通往楼下车间的铁梯。铁梯已经生锈了,踩上去嘎吱作响,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固。林晚一步一步走下去,叶青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很快就消失在了车间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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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内的光线很差,屋顶有几处破洞,漏下来几道光柱,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纺织机器和碎布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霉味的潮湿气味,地上有一层十几厘米深的积水,但好在没有太多漂浮的杂物,踩起来不算太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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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和叶青一前一后穿过了车间,从一扇半开的侧门走了出来,到达厂房和铁路路基之间的那块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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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的积水比她们预想的要浅一些,最深的地方大概只到小腿肚,水流的冲击力也不大。地表的材质是水泥硬化路面,虽然有些裂缝,但整体还算平整,井盖的位置明确可见——有三个井盖完好无损,一个井盖移位了大约十厘米,从缝隙里能看到浑浊的水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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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蹲在那个移位井盖旁边,用铁管探了探边缘的缝隙,确认不会突然塌陷之后,才站起来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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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可以走。”她说,“但不能走太快,路灯都断了,万一有坑看不清就麻烦了。你跟在后面注意看我踩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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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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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正要招呼天台上的人下来,余光里却突然扫到一个东西——在她们左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有一排倒塌的围墙,墙后面露出一栋低矮的水泥房,门是敞开的,里面似乎没有进水,隐约能看到几个桶装水的塑料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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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那扇门旁边的墙上,用红色油漆刷着一个模糊的箭头和几个字——“城西实验中学救济点 → 东北 3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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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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