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堤坝路在脚下剧烈颤抖，像是一条被激怒的蛇在扭动身体。林晚的脚步声被淹没在轰鸣的水声中，她能感觉到身后的洪水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逼近——那种低沉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

“快！不要停！”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能看见队伍拉成了一条线——老张在最前面开路，然后是李秀英和陈雨互相搀扶，陆鸣半拖着梁瑜，叶青扶着陈锋的那只伤臂跑在倒数第二，姜磊殿后。

陈锋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右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又开始渗血，纱布上洇出暗红色的痕迹。但他咬着牙没有喊停，脚步虽然踉跄却始终没有摔倒。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种被死亡追赶的本能恐惧让她的肾上腺素飙升到极限。她能感觉到脚下的路面在变软——不是错觉，堤坝路的路基正在被暗流掏空，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浑浊的水从裂缝里往上冒，像是地底有东西正在往外挤。

“前面有弯道！”老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喘息，“过了弯道就是下坡路，下去就能靠着民房区走！”

林晚抬眼望去，那个弯道大概还有四十米，弯道过后堤坝路的尽头果然连接着一片低矮的民房区。只要下了堤坝路，进入建筑密集的区域，洪水的主力冲击会被房屋分散，他们就有机会找到高处躲避。

但四十米，在这种路况下，需要至少半分钟。

半分钟——足够洪峰把整段堤坝路吞没。

“别减速！”林晚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跑过去就是活路！”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整片水面被什么力量从底部掀翻。林晚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背后袭来——那是洪水前锋带动的气流，冰冷、潮湿，带着死亡的腥味。

队伍最后的姜磊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从侧面超过了几个人，跑到林晚身边时喘着粗气喊：“水已经追上堤坝了！最多还有一百米！”

林晚的脑子里飞速计算——一百米的水面距离，以洪峰的速度，大概只需要十几秒就能冲垮整段堤坝路。而他们距离弯道还有将近三十米。

不够。

完全不够。

她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扫视身侧的民房——堤坝路右侧有一栋三层高的民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半塌，但二楼的阳台还算完整。更重要的是，那栋民房的楼梯间连接着堤坝路的路面，有一扇铁皮门虚掩着。

“进那栋楼！”林晚指着民房，“上二楼，从楼顶往弯道那边跳！”

没有人质疑她的决定。在老张的带领下，队伍迅速转向右侧，踩着碎石和积水冲向那扇铁皮门。林晚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门，生锈的铁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门框上的水泥碎块哗啦啦往下掉。

“一个一个上！不要挤！”她站在门边，用手推着每个人的后背往里送——李秀英和陈雨最先冲进去，然后是陆鸣和梁瑜，老张接过陈锋的伤臂几乎是半拖着把他拉进门，叶青紧随其后，姜磊最后一个挤进去。

林晚刚要跟着往里冲，铁皮门上方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咔嚓声——整栋楼的门框上方墙体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缝，碎砖和水泥块开始往下掉。林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块约莫篮球大小的混凝土块擦着她的肩膀砸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林晚！”叶青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

“我没事！”林晚侧身从门框的缝隙里挤进去，刚踏进门内一秒钟，门框上方的墙体就彻底垮塌了，碎砖把大半个门洞堵死，只留下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缝隙。

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从砖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林晚摸索着往楼梯方向走，脚下的台阶上全是碎玻璃和瓦片，踩上去嘎吱作响。她能听到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李秀英压低声音的安抚：“慢点慢点，看着脚下……”

林晚爬上二楼时，发现队伍已经挤在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客房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堤坝路的方向，玻璃早就碎了，雨水从窗框里灌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她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堤坝路已经不见了。

洪峰像是从地底涌出的巨大手掌，带着泥土和碎石，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整段路面。栏杆被卷进水里像玩具一样翻滚，混凝土路面被整块掀开，露出下面被掏空的黄色土基。水浪拍打着民房的外墙，溅起的浪花足有两三米高，从窗框外喷进来，浇了林晚一身。

“老天爷……”梁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要是咱们再晚十秒……”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话的结局。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扫视了一下房间里的队员——所有人都还在，没有受伤的迹象，但状态都很差。李秀英和陈雨缩在墙角，两人的脸色都发白，陈锋靠在墙边，右臂上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手臂有些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窗外的情况，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叶青，给他重新包扎一下，这里暂时安全。”林晚说完，转头看向老张，“这栋楼的结构怎么样？能撑多久？”

老张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墙面，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裂纹，眉头紧锁：“砖混结构，楼龄起码三十年以上，外墙已经有明显的风化裂缝。洪水的冲击力还在加重，一楼部分已经进水了，水位大概到小腿位置。如果洪峰持续冲击的话，这栋楼撑不过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林晚看了一下窗外——堤坝路已经完全被淹没，水面上浮着各种杂物：木料、塑料桶、被单、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家具碎片。水流的速度非常快，那些杂物一出现就被冲走，眨眼间就消失在雨幕中。

“这条路走不通了。”她低声说。

“那咱们怎么去救助点？”陈雨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带着一丝哭腔，“不是说只能走堤坝路吗？”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之前在图书馆里找到的半张老旧城市地图，纸质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主要道路和建筑标注还算清晰。

她把地图铺在地上，用手掌抹平那些褶皱，借着窗外微弱的自然光仔细看着。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从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开始，沿着堤坝路的走向往前延伸，然后在堤坝路中断的地方死死停住。

从地图上看，堤坝路是他们前往城西实验中学的唯一可行路线——左边是水库淹没区，右边是大面积的老工业区，地势低洼，巷弄复杂，而且很多道路都已经被废墟堵死。

但她的记忆里，似乎有一条不同的路。

林晚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原著里的那些碎片信息。那本小说她是在半年前看的，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但某些画面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大概是主角团队在洪水过后的第三天，为了避开猎人的追踪，在工业区里发现了一条废弃的铁路专线，那条铁路沿着老河道的堤坝延伸，虽然铁轨早已生锈，但路基还算完整，可以避开大部分的积水区和塌陷区。

铁路专线。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搜索。果然，在地图的角落，靠近老工业区的边缘位置，有一条非常细的虚线，标注着“城铁专线（废弃）”的字样。那条虚线从工业区的东北侧延伸出去，沿着老河道走了大约两公里，然后折向西南，最后在地图上消失在一片标着“待开发用地”的区域里。

从方向上看，那条铁路专线的尽头，距离城西实验中学大约还有三四公里。

“有路了。”林晚说，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兴奋，“从这里往东南方向走，穿过工业区，有一条废弃的铁路专线。沿着铁路走，可以绕过堤坝路断掉的部分，然后从西南方向靠近救助点。”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距离比走堤坝路多大概三四公里，但铁路路基比一般路面高，不容易被淹，而且沿线的建筑相对老旧，塌陷区也少。”

众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某种希望的光芒在重新亮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墙体开裂的嘎吱声。整栋楼剧烈震动了一下，天花板上掉下一大片灰白色的墙皮，落在地上摔成粉末。李秀英发出一声惊呼，陈雨紧紧抱住了她哥哥的好胳膊。

林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一楼的水位已经涨到大腿高度，波浪正在反复拍打楼梯间的那面承重墙，墙体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缝隙里挤出黄色的泥水，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这栋楼撑不了两个小时了。”她转身对所有人说，“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完那条铁路线。”

“天黑之前？”陆鸣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难以置信，“现在已经快傍晚了，而且工业区里的路况咱们根本不熟悉，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那条废弃铁路？”

“必须做到。”林晚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如果今晚之前到不了救助点，咱们就只能在这个没有物资、没有避雨条件的地方过夜——而且你们闻到了吗？洪水的水位还在涨，一旦工业区也进水了，我们就彻底被困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姜磊突然开口打破沉默：“你知道那条铁路专线的具体位置吗？”

林晚沉默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我只能确定它大概在工业区的东北侧，具体从哪里进、从哪里出，要看地形。”

“……那你怎么找？”姜磊皱起眉头。

“边走边找。”林晚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水，走到窗边再次查看外面的水位和流速。洪水的冲击力比刚才稍微小了一些，但还是足以轻易困住任何试图涉水的人。她目测了一下从这栋民房到最近的高地——那是一栋五层楼高的老厂房，屋顶有个铁皮烟囱，看起来像是以前的纺织厂车间。

“先到那栋厂房去，从厂房的天台可以看清楚工业区的整体布局，说不定能看到铁路的路基。”林晚说着，从窗台上捡起一根大约两米长的铁管——那应该是以前窗户上的固定杆，生锈了但还算结实，“拿这个当拐杖和探路工具。”

她转过身，环视所有人：“我知道很累，我知道很难，但我们停在这里就是死路。陈锋的伤口需要真正的医疗物资，我们需要食物、需要遮雨的地方、需要安全的睡觉位置——这些东西在工业区里很难找到，但救助点里有。”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叶青身上。

“你说你是水利工程的，那你应该看得懂河道走向和水流规律。待会儿探路的时候，你走我旁边。”

叶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到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走吧，先上楼顶勘察路线，然后从楼顶跳到对面厂房的天台，避开地面的积水区。”

她正要抬脚迈上楼梯，叶青突然开口喊住了她。

“林晚。”叶青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犹豫什么，“关于我和姜磊……”

林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叶青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很快地说：“我是被姜磊从工地废墟里翻出来的，他救我出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没了。我上个月才研究生毕业，来这个城市是为了入职设计院，姜磊是工地上做结构加固的包工头，我们根本不熟。”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