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晚在碎石堆里蹲了很久，直到膝盖传来酸痛的抗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聚焦。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不管这里是现实还是小说，脚下的废墟都摆在那里——七层楼塌成了三层高的碎块，钢筋混凝土的断茬像骨头一样刺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煤气的混合气味。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EDC小盒，这是她平时通勤包里常备的东西。巴掌大的铁盒里装着一把多功能刀、一小卷强力胶带、打火棒、迷你手电、两根能量棒和一小包防水火柴。此刻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成了她全部的家当。

手电亮起来，光柱切开灰蒙蒙的空气。

林晚踩着一块倾斜的预制板往下爬，脚下不断有碎砖滑落，发出空洞的碰撞声。她尽量挑承重墙的残骸走，避开那些悬在半空的楼板。地震后的废墟就是个巨大的陷阱，稍微走错一步就可能连人带碎渣一起掉进地下室的空洞里。

她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坍塌的公寓楼爬到较为开阔的街道上。

街景比楼里更加触目惊心。路中间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柏油路面像被巨刀砍过，两侧的人行道完全翻了起来。一辆白色轿车侧翻在路中央，车主不知去向，车门大敞，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外立面整片脱落，露出里面裸露的办公隔间，歪斜的桌椅和翻倒的文件柜清晰可见。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但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晚很懵，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试图辨认方向。她住的小区应该有两栋高层住宅楼和几排六层老楼，主干道就在小区东侧百米左右，沿着主干道往西走大概一公里是地铁站，再往西就是三环——不对……这是她原来的记忆。

她愣了一下，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两个版本的城市地图。一个属于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真实世界，另一个属于她在电子书里读过的那本末世小说——《末日长夜》，作者笔名“千夜未央”，连载了六百多万字，她是半夜刷到停服的最后一页才睡着的。

小说里的第一个灾难就是地震。

主角是一个叫沈茴的女生，地震发生时正在出租屋里睡觉，醒来后凭借背包里的应急装备逃出危楼，然后从手机信号消失、电视广播中断等等蛛丝马迹判断出情况不对，最后决定往城西走，因为那里有一个小型官方应急救助点。

林晚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信号。她试着拨了110，打不通；试了120，也无法接通。她又试了试微信发消息，一直转圈，最后显示发送失败。她随便点开一个新闻APP，首页加载不出来，只看到一行小字：网络连接已断开。

小说里沈茴也是先发现手机没信号，然后意识到通信基础设施在地震中被破坏了。但那时候的她并没有立刻想到是末世降临，而是以为是严重的地震导致基站损坏——直到她在路上遇到第一批变异生物，见到从天而降的公告，才知道整个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林晚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深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一双半旧的运动鞋。兜里还有三十几块零钱和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防狼报警器。这确实是她上班通勤的标准打扮，但她住的地方明明是朝阳区一个六层老楼的阁楼间，窗户外能看到国贸的灯光。

现在她面前是一片陌生的街区，心里暗道不好啊，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她翻了翻口袋里的医保卡，上面的照片是她没错，但姓名、住址、身份证号全都是陌生的。医保卡上的名字叫林晚，但她以前叫林婉。

她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好久，所以是真的，她真的进到那本小说里了。

林晚蹲在路边，双手捂着额头，强迫自己把思绪捋清楚。如果这真的是《末日长夜》的开局，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余震会在第一轮主震后二十分钟左右来袭，强度比主震略小但足以让那些已经摇摇欲坠的建筑彻底倒塌。然后第一批受伤的人会涌向医院，却发现医院本身也已经半塌了。紧接着是煤气管道泄漏引发的火灾，城市会在天黑前浓烟滚滚。

而主角沈茴的选择是往西走。

林晚不太确定是因为沈茴的父母生前带她去城西的郊野公园玩过所以她对那片区域有模糊印象，还是因为书里的作者就是那么设定的。反正沈茴就是凭着小时候的记忆碎片，判断出城西有个小型官方应急救助点，然后一路摸过去。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打醒自己，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先活下去啊。

林晚站起身，左右观察了一下街道两侧的建筑。东边塌得更严重，几栋住宅楼几乎完全粉碎，烟尘还在往上冒。西边看起来相对好一些，至少有几栋多层建筑的主体结构还在，虽然外立面也裂了，但没倒。

她决定往西走。

刚迈出两步，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余震来了。

林晚本能地蹲下来，双手护住头部，眼睛盯紧了周围建筑的动静。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比主震的幅度小一些，但持续时间更长。她面前那栋原本就倾斜的六层老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外墙的瓷砖成片脱落，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小块。

街对面一家超市的玻璃门在震动中崩裂，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震动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终于慢慢平息。

林晚站起来，拍掉头上的灰尘，目光扫过那家超市的残骸——玻璃门碎了，但里面的货架好像还能看到。如果小说里的设定没错，地震发生后前几个小时是搜刮物资的黄金时间，等救援和混乱全面爆发之后，这些东西就会被哄抢一空。

但现在还不是去冒险的时候。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搞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林晚沿着街道的西侧前进，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随时会塌的建筑。路上偶尔能遇到同样在逃命的幸存者——有人抱着孩子神色慌张地跑过，有人蹲在路边对着手机哭喊，还有人一脸茫然地站在废墟中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另一滴水，在这个初春夜晚的废墟里无声地前进。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林晚看到前方路边的排水管被震裂了，有一小股水正从裂缝里往外渗，在碎石堆里汇成一摊浅浅的水洼。她的喉咙立刻干得发紧，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渴了很久了。

她蹲下来，盯着那摊水看了两秒，犹豫了。

小说里写过，地震后的地表水很可能已经被污水管网泄漏、化学品仓库破损或尸体污染，直接饮用等于自杀。沈茴就是在第一天因为喝了受到污染的水而生病，差点没挺过第二波灾难。

林晚收回手，从EDC盒里摸出那个迷你手电，观察了一下水管裂缝的位置。水流是从地下的主管道渗上来的，但裂缝旁边有半截断掉的塑料瓶，瓶底积了一小汪相对干净的水。

她捡起那个塑料瓶，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明显的杂质，然后小心地接到裂缝下方。水滴很慢，差不多用了五分钟才接到小半瓶。

林晚拧上瓶盖，把水放进卫衣口袋，决定等找到更安全的水源或煮沸之后再喝。

她站起身继续走，路过一栋歪斜的居民楼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喊声。

“喂！下面有人吗？能不能帮帮忙！”

林晚抬起头，看到三楼一个窗户的防盗网被震变形了，一个年轻男人正卡在窗户和防盗网之间，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灰，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恐慌和急切。

而就在他旁边的窗沿上，还站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女生，正死死抓着那男人的胳膊，试图把他拉回去。

林晚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老居民楼，三楼，防盗网焊死了，楼梯间可能已经塌了。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说里有一个场景，主角在巷子里救了一对被卡在防盗网上的情侣，那个男的为了感谢她，给主角提供了一段关于城西救助点的信息。那对情侣中的女生，好像是医学院的学生，后来在团队里负责基础医疗。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歪斜的窗户，看着那个悬在半空中的男人，看着他身后那个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

“你等着！”她喊了一声，开始四处寻找可以当撬棍的东西，“我马上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