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0

第5章

# 第5章

💬

西市的糖铺比林薇想象中要少。

💬

她沿着主街走了两刻钟,才在一条偏巷里找到第一家。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拨弄算盘。

💬

“掌柜的,请问冰糖怎么卖?”林薇上前问道。

💬

老者抬眼打量她一番,才慢吞吞道:“上等冰糖,一斤三百文。次等二百五十文。”

💬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

💬

三百文一斤。她昨天买的那一小包,半斤不到就花了八十文,当时还觉得贵,现在看来竟是正常价。

💬

“那……红糖呢?”

💬

“红糖便宜些。”老者从柜台下取出个陶罐,揭开盖子,“这种,一斤一百二十文。再粗些的,一百文。”

💬

林薇凑近看了看。罐子里的红糖颜色暗红,结块粗糙,闻着有股焦糖的香气,但杂质肉眼可见。

💬

“能尝尝吗?”

💬

老者用竹签挑了一小块递给她。

💬

林薇含进嘴里。甜度比冰糖低,带着些微焦苦味,还有股说不清的杂味。用来泡果茶,恐怕会掩盖果香。

💬

“掌柜的,有没有再便宜些的糖?比如……麦芽糖?”

💬

“麦芽糖?”老者皱眉,“那是做饴糖用的,茶铺要那个作甚?黏糊糊的,化不开。”

💬

“就是想问问价。”

💬

“东街的饴糖铺有卖,一斤八十文左右。”老者顿了顿,又补充道,“姑娘若是开茶铺,劝你还是用冰糖。红糖虽便宜,但煮茶会浑汤,客人一看就知道用了次货。”

💬

林薇谢过老者,走出铺子时眉头紧锁。

💬

八十文一斤的麦芽糖,确实便宜一半还多。但老者说得对,麦芽糖黏稠,溶解慢,泡茶时得先化开,操作麻烦。而且那股特殊的麦芽味,和果茶搭不搭还是未知数。

💬

她又走了两家糖铺,价格大同小异。最便宜的是一种叫“土糖”的红糖,一斤九十文,颜色黑褐,杂质更多。

💬

站在第三家糖铺门口,林薇掏出怀里的纸和炭笔,快速记下:

💬

冰糖300文/斤——甜度纯,溶解快,不影响茶色,但贵。

💬

红糖120文/斤——有杂味,可能浑汤。

💬

麦芽糖80文/斤——需预处理,风味特殊。

💬

土糖90文/斤——杂质多,品质最次。

💬

她盯着这几个数字,心里飞快计算。

💬

一壶果茶用糖约半两。如果用冰糖,光糖的成本就要九文多。加上果干、茶叶、竹杯、人工……三十文的定价,利润空间其实很薄。

💬

如果用麦芽糖,糖成本能降到两文半。但风味和操作问题怎么解决?

💬

“姑娘可是为糖发愁?”

💬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

林薇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中年汉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些瓶瓶罐罐。他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精明。

💬

“您是?”

💬

“敝姓周,在城外卖些自家做的酱料。”汉子走近些,压低声音,“方才听姑娘问糖价,可是开食铺的?”

💬

林薇警惕地看着他:“有事?”

💬

“姑娘别误会。”周姓汉子笑了笑,“我就是想问问,姑娘要不要试试‘糖稀’?”

💬

“糖稀?”

💬

“对,就是熬糖时中间那层。”汉子解释道,“比红糖清,比冰糖便宜。我们乡下做酱时常用,一斤只要六十文。”

💬

林薇心中一动:“能看看吗?”

💬

汉子从篮里取出个小陶罐,揭开油纸封口。里面是琥珀色的浓稠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

“能尝尝?”

💬

汉子用竹片挑了一点递给她。

💬

林薇尝了尝。甜度介于冰糖和红糖之间,没有红糖的焦苦味,也没有麦芽糖的特殊风味。口感顺滑,有点像稀释过的蜂蜜。

💬

“这个……溶解起来方便吗?”

💬

“方便得很。”汉子道,“温水一冲就化。就是不能久放,天热了容易坏。我这罐是今早刚熬的,姑娘若要,五十文拿走。”

💬

林薇盯着那罐糖稀,心里快速权衡。

💬

六十文一斤,比麦芽糖还便宜二十文。甜度适中,溶解方便,风味中性。唯一的缺点是保质期短。

💬

但茶铺每天现熬现用,似乎也不是问题。

💬

“周大哥,这糖稀……您能长期供应吗?”

💬

汉子眼睛一亮:“能!我家就在城西十里外的周家庄,每隔三日进城一次。姑娘若要,我每次带两罐来,保证新鲜。”

💬

“那先要这一罐。”林薇数出五十文,“若试用得好,再跟您订长期。”

💬

“好嘞!”汉子接过钱,乐呵呵地把陶罐递给她,“姑娘放心,我这糖稀都是用自家种的甘蔗熬的,干净!”

💬

林薇抱着陶罐,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

六十文一斤的糖稀,一壶果茶的糖成本能降到不足两文。加上果干和其他,总成本能控制在十文以内。三十文的售价,利润空间就大了。

💬

她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山楂干快用完了,得再买些。陈皮和桂花还有存货。竹杯得改进,最好能找工匠专门做一批……

💬

转过街角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

“抱歉——”林薇抬头,话卡在喉咙里。

💬

蓝袍男子。

💬

他今天换了身靛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条素色腰带,手里拿着把折扇。站在街边阴影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

“林掌柜这是……采购归来?”

💬

林薇下意识抱紧怀里的陶罐:“公子怎么在这儿?”

💬

“路过。”男子目光落在陶罐上,“买糖?”

💬

“……是。”

💬

“冰糖太贵,红糖太浊,麦芽糖太黏。”男子慢悠悠道,“所以选了糖稀?”

💬

林薇心头一跳:“公子懂糖?”

💬

“略知一二。”男子用折扇轻轻敲打掌心,“糖稀虽便宜,但夏日易馊,存放需阴凉。林掌柜的茶铺……有冰窖吗?”

💬

林薇沉默了。

💬

她没有冰窖。茶铺后院只有口井,夏天井水凉些,但绝对存不住易腐的东西。

💬

“看来是没有。”男子笑了笑,“那这罐糖稀,最多放两日。两日后若用不完,就只能倒掉。”

💬

林薇盯着他:“公子有何高见?”

💬

“高见谈不上。”男子收起折扇,“只是恰好知道,城西有家糖坊,专做一种‘细砂糖’。比冰糖便宜,比糖稀耐存,溶解也快。一斤……大概一百五十文。”

💬

一百五十文。

💬

比糖稀贵一倍半,但比冰糖便宜一半。

💬

林薇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用细砂糖,一壶果茶的糖成本约五文。总成本十二三文,利润仍有十七八文。

💬

关键是——耐储存。

💬

“那家糖坊在城西何处?”

💬

“掌柜的想去看看?”男子挑眉,“现在?”

💬

林薇看了看天色。申时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

“去。”

💬

男子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就……带路?”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

💬

林薇抱着陶罐跟在后面,看着男子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

他为什么帮她?

💬

第一次来茶铺,问了活动就走。第二次偶遇,却主动提供糖源信息。

💬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林薇开口。

💬

“姓赵。”男子头也不回,“单名一个珩字。”

💬

“赵公子。”林薇顿了顿,“公子似乎对糖很了解?”

💬

“家中有长辈曾管过御膳房的采买。”赵珩语气平淡,“听多了,自然知道些。”

💬

御膳房。

💬

林薇心里又是一动。这身份,果然不简单。

💬

“那赵公子如今……”

💬

“闲人一个。”赵珩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些自嘲,“领个虚职,混日子罢了。”

💬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城西。

💬

这里的街道比朱雀大街窄些,两旁多是作坊和仓库。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酱香、醋酸、还有淡淡的甜味。

💬

赵珩在一家不起眼的铺面前停下。

💬

铺面没有招牌,只门楣上挂了个木牌,刻着个“糖”字。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石磨转动的声音。

💬

“李师傅在吗?”赵珩推门进去。

💬

林薇跟着走进。

💬

铺内光线昏暗,靠墙摆着几口大缸,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一个赤膊的中年汉子正在推磨,磨盘里流出棕色的糖浆。

💬

汉子闻声抬头,看见赵珩,愣了一下:“赵公子?您怎么来了?”

💬

“带位朋友来看看糖。”赵珩侧身让出林薇,“这位是云间茶铺的林掌柜。”

💬

李师傅擦了擦汗,打量林薇:“茶铺要糖?”

💬

“是。”林薇上前,“听说您这儿有细砂糖?”

💬

“有。”李师傅走到一口缸前,揭开盖子,“这种,一百五十文一斤。比冰糖粗些,但比红糖细得多。”

💬

林薇凑近看。

💬

缸里的糖颗粒细小,颜色淡黄,像现代的白砂糖,但带着些微黄色。她捏起一点尝了尝。

💬

甜度纯正,没有杂味。溶解应该也快。

💬

“能泡茶试试吗?”

💬

李师傅愣了愣,看向赵珩。

💬

赵珩点头:“麻烦李师傅烧壶水。”

💬

片刻后,一小壶热水端来。林薇取了个干净碗,舀了半勺细砂糖,冲入热水。

💬

糖粒迅速溶解,水色清澈,没有浑浊。

💬

她又尝了尝糖水。甜味干净,没有焦苦或杂味。

💬

“这个……能长期供应吗?”

💬

“能。”李师傅道,“我这儿每天能出三十斤。姑娘要多少?”

💬

林薇心里快速盘算。

💬

茶铺现在每天卖二三十壶茶。如果果茶推广开,一天卖五十壶都有可能。一壶用糖半两,一天就是两斤半。加上备用,一周二十斤足够。

💬

“先要十斤试试。”林薇道,“若客人接受,再长期订。”

💬

“成。”李师傅麻利地称糖、装袋。

💬

付钱时,林薇掏出荷包,数出一两半银子。

💬

赵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

走出糖坊时,天色已近黄昏。

💬

林薇提着沉甸甸的糖袋,心里踏实了许多。她转身对赵珩道:“今日多谢赵公子。”

💬

“不必。”赵珩淡淡道,“我只是恰好知道这家糖坊。”

💬

“那……公子为何帮我?”

💬

赵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个微妙的弧度:“林掌柜的茶铺挺有意思。‘买一赠一’、‘集印换新’……这些法子,京城独一份。”

💬

“公子过奖。”

💬

“不是过奖。”赵珩摇开折扇,“是好奇。一个茶铺女掌柜,哪来这么多新奇想法?”

💬

林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瞎琢磨的。”

💬

“瞎琢磨能琢磨出‘惠客帖’?”赵珩轻笑,“林掌柜不必紧张。我只是觉得……你这茶铺若能长久开下去,应该会很有趣。”

💬

他说完,也不等林薇回应,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对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糖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该是竹杯了吧?朱雀大街尾有家竹器铺,老师傅手艺不错。就说……是我介绍的。”

💬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街角。

💬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

怀里的糖袋沉甸甸的。

💬

手里的陶罐也沉甸甸的。

💬

她低头看了看糖稀,又看了看细砂糖,忽然笑了。

💬

这个赵珩……嘴上说着只是“恰好知道”,却连她下一步要解决竹杯问题都猜到了。

💬

真是个奇怪的人。

💬

但无论如何,糖源的问题,总算有了眉目。

💬

她抱紧东西,加快脚步往回走。

💬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

茶铺后院,那罐糖稀得尽快用完。细砂糖要密封保存。竹杯的问题明天就去解决。

💬

还有果干——山楂快没了,得再采购一批。

💬

一堆事等着。

💬

但林薇的脚步却越来越轻快。

💬

有问题,就解决。有困难,就克服。

💬

这才是她熟悉的节奏。

💬

回到茶铺时,天已擦黑。

💬

对面摊主正在收摊,看见她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

林薇冲他点点头,开门进屋。

💬

点上油灯,她把糖袋和陶罐放在柜台上,掏出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记录:

💬

糖源解决——细砂糖,150文/斤,李师傅糖坊,长期可订。

💬

竹杯——明日去朱雀大街尾竹器铺。

💬

果干——山楂需补货,陈皮桂花尚够。

💬

定价重算:细砂糖成本5文/壶,总成本约13文,售价30文,利润17文。

💬

写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

一更天了。

💬

林薇起身,走到后院。井水冰凉,她打了一盆,把糖稀陶罐放进去浸着。

💬

能多存一日是一日。

💬

回到屋里,她看着柜台上的细砂糖,忽然想起赵珩那句话:

💬

“你这茶铺若能长久开下去,应该会很有趣。”

💬

有趣吗?

💬

也许吧。

💬

但更重要的,是要能长久开下去。

💬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

💬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 上一章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