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雾刚散，云间茶铺的幌子便在朱雀大街东头支棱了起来。

新刷的桐油木门敞着，里头飘出股奇异的甜香，混着茶气，勾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铺子不大，统共三张方桌，靠墙一溜儿竹制货架，摆着些用素纸包好的茶饼、茶末。最扎眼的，是门口立着的那块杉木板，上头用朱砂写了两行大字：

“开业大吉，买一赠一！”

字是柳体，端正，意思却让早起赶集的百姓们犯了迷糊。

“买一赠一？”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停下脚，扯了扯旁边老汉的袖子，“他爹，这‘赠一’……是赠个啥？赠一杯茶？”

“哪有这等好事。”老汉咂咂嘴，眯眼瞅那招牌，“怕是噱头。买他一斤茶，赠你一根茶梗罢！”

正嘀咕着，门里走出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衫子，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插了根素银簪子。眉眼生得清秀，嘴角却噙着点与这年纪不大相符的、近乎狡黠的笑意。她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头摆着几个粗陶小盏，盏里是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

“各位叔伯婶娘，早啊！”她声音脆亮，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热情，“云间茶铺今日开张，新式花茶，免费试饮！尝过觉得好，进店瞧瞧。今日特惠，买一赠一——您买一份茶，不论斤两，小店就再送您一份一模一样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人群嗡地一下议论开了。

“送一份一样的？那岂不是……花一份钱，得两份货？”

“这丫头莫不是算错了账？”

“怕不是茶叶有问题，急着脱手？”

黄衫姑娘——林薇，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稳得很。这套路，上辈子在互联网大厂做运营时早玩烂了。拉新、促活、提升客单价，核心逻辑就是让顾客觉得“占了便宜”。古代人没见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对折”宣传，效果自然炸裂。

果然，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男人率先动了。他踱步上前，接过林薇递上的小盏，抿了一口，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咦？这茶……有花香，还有果子的甜气？倒是新奇。”他又仔细看了看茶汤色泽，“不是用香精熏的吧？我们东街王掌柜上次买了些香片，冲出来一股子怪味。”

“这位客官放心，”林薇笑吟吟道，“咱们的茶，是用真花真果窨制的，您看这盏底，还有细小的桂花呢。独家手艺，别处没有。”

中年男人点点头，背着手进了店。不一会儿，他拿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素纸包出来，脸上带着种难以置信的满意。纸包不大，显然没买多少，但“买一赠一”是实打实的。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围观的人胆子便大了。尝过免费茶汤的，大多觉得这新奇口味不错，价格也算公道，再加上“白得一份”的诱惑，掏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铺子里一时有些忙乱。

“姑娘，我买这一包茉莉香片，真送我一包同样的？”一个老太太捏着几个铜板，不放心地确认。

“送！您拿好，这两包都是您的。”林薇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去。

“那……我若买两包，是送两包，还是只送一包？”一个精瘦的汉子挤上前问。

林薇眨眨眼：“客官，咱们的规矩是‘买一赠一’，您买一份，无论里头是一包还是十包，只要算一份价钱，我们就赠您同样分量的一份。您买两包算一份钱，就赠两包；若分两次买，每次买一包，那就每次都能得赠品，总共能得四包呢！”

汉子听得有点晕，掰着手指头算，旁边有人哄笑：“李老三，你管他怎生算！横竖是白送你的，快买吧！”

又有人高声问：“姑娘，我买你店里最贵的那个……那个‘云雾仙毫’，也赠同样的？”

“赠！”林薇答得斩钉截铁，“无论贵贱，一视同仁！”

这下人群更热闹了。有那想占便宜又犹豫的，有算了半天觉得怎么都划算的，也有纯粹看热闹起哄的。小小的茶铺门口，竟比旁边卖早点的摊子还喧腾。

林薇一边收钱递货，一边留意着顾客反应，心里那点穿越而来的惶惑，被这熟悉的、属于“市场”的热闹冲淡了不少。三个月前，她还是个在写字楼里熬夜改方案、头发一把把掉的运营狗，一睁眼，就成了这大周朝江南小城一个茶商家的女儿。原主身子弱，一场风寒去了，倒让她这抹异世魂灵占了便宜。

家道不算富裕，但有个临街的铺面，父母老实本分，原主记忆里还有些制茶贩茶的零碎知识。林薇琢磨了几天，结合上辈子见识，决定把这小茶铺折腾起来。第一步，就是用现代营销手段，在这条竞争不算激烈的街上，炸出点水花。

“买一赠一”只是开始。她怀里还揣着另一样“法宝”——一叠半个巴掌大小、裁得整整齐齐的硬纸片，每张上面都盖着个小小的、红色的“云间”篆字印章，旁边留着空白。这是她提前好些天，找刻章师傅弄的。原本想着，等“买一赠一”的热度过去，或者遇到难缠的客人时，再拿出来作为“会员积分”或者“安抚手段”。

不过眼下看来，单是“买一赠一”，就够这些古代街坊消化一阵子了。瞧瞧那位大叔，捧着四包茶，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不是花了钱，而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林薇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招呼客人。晨光渐亮，洒在店铺门口那块“买一赠一”的牌子上，红得晃眼。街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主伸着脖子看了半晌，摇摇头，低声对婆娘说：“这林家丫头，怕不是病了一场，把脑子烧糊涂了？这般做生意，不得赔死？”

他婆娘撇撇嘴：“你懂什么，人家这叫‘千金买马骨’！瞧着吧，热闹还在后头呢。”

茶铺里，林薇刚送走一位絮絮叨叨、反复确认赠品是不是真不要钱的大娘，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目光扫过货架上渐渐空下去的位置，心里快速盘算着补货和下一步的促销计划。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一个穿着靛蓝布袍、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踱了进来。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只是眉眼间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冷，像是对周遭的热闹漠不关心。他并未去看那“买一赠一”的牌子，也没碰免费试饮的茶汤，只随意扫了一眼货架，目光落在林薇脸上，停了片刻。

那眼神谈不上锐利，却有种莫名的穿透力，让林薇心里微微一顿。

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铺子里的嘈杂：“你这‘买一赠一’，是今日一时兴起，还是往后日日如此？”

林薇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未变：“客官，今日开业特惠，只此一天。”

男子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多少兴趣。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也没买茶，转身便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里。

林薇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这人……气质有点特别，不像寻常百姓。不过眼下她也无暇多想，新的客人又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关于“赠一”的各种问题，有的令人啼笑皆非。

“姑娘，我买茶，赠我个媳妇儿成不？”一个油嘴滑舌的闲汉嬉笑道，引来一片哄笑。

林薇面不改色，脆生生答：“客官，本店只赠茶，不赠人。您要媳妇儿，得去隔壁街王媒婆那儿问问。”

笑声更响了。铺子里的气氛，越发像个热闹的、略带荒诞的现代市集，突兀地镶嵌在这古意盎然的街巷之中。

日头渐渐升高，茶铺门口的杉木牌子，在阳光下拖出短短的影子。林薇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渐渐踏实起来。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至于往后……她摸了摸怀里那叠硬硬的卡片，眼底掠过一丝光。

路还长着呢。